舊金山,這一個號稱各式人種平等互待生活融合的城市,還是有其詭異之處。

這裡看起來的確是個生活融合的地方。在世界上很多其他的城市,他者文化只被當作一種櫥窗裡的展示品。當地人可能去日本餐廳吃點東西、日本禮物店買點藝術禮品饋贈親友,作為生活中的一種新奇探險。他們可能對日本文化不怎麼排斥,也願意嘗試點新的東西,但僅僅到此為止。

舊金山是我看過的美國城市中,日本或中國超市中非日中人士比例最高的地方。你可以看到各式各樣的人在裡面消費,買壽司卷的製作工具或者五香滷包,他們把這些異文化帶進自己的生活裡。

但是還是有很詭異的地方。

我來這裡的第二天,在Union Square等朋友,閒來無事把筆記型電腦和數位相機拿出來,想把照片存在電腦裡。隔壁有一個正在講手機的亞洲面孔男生,看到我在用電腦,轉頭問我,你可以用無線網路嗎?

我說,我才剛打開,還在進行開機程序,等我開完了再告訴你。此時他看到了我電腦的桌面,是一張在東京新宿拍的街頭看版,於是他問我是不是日本人。

我跟他說,我不是,我是台灣來的。結果他說,那我可以跟你講中文囉?他說他是日本人,但是買的卻是台灣的華碩筆記型電腦。他說他在台南念大學唸了四年,所以在那時才學會講中文。

他一開口,我完全不相信他是日本人,那根本就是道地的台中口音,騙我沒聽過日本人講中文嗎?我心裡第一個念頭想的是,你再假掰沒關係,騙我是日本人有比較高尚嗎?

但此念一過,立刻就後悔了。用國籍來判斷一個人的語言能力實在是很蠢的事情,
而且,又不是每個人都跟我一樣一開口就破功,國際學生是複數不是單數啊。

但是這種假裝自己很博學很會反省社會迷思的社會學病毒,並不能掩飾他實際上就是假掰的這個事實。後來我用各種問題試探他,他要不是支支吾吾說不出來,就是講出自相矛盾的答案。

到目前為止,和舊金山的種族融合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在幫他修完電腦成功連上免費的公共網路之後,他跟我留了電話,說週末可以一起出來玩,他最近很常跟一群菲律賓學生一起玩,他們英文講的很好。

我聽到這句話的當下,覺得有點奇怪,但並不驚訝。畢竟這件事情,在波士頓也可能發生,而且也已經發生過了。但是之後遇到的一些奇怪事情,開始讓我覺得這個地方真的有點詭異。

有一天,和打球的朋友在咖啡店吃東西,遇到另外一個他們的朋友。他一聽到我是台灣來的,也說那就可以跟你講中文囉。他講的中文,有著濃濃的廣東口音,而且會常常不小心把某些詞句講成廣東話,他後來說,啊呀對不起那是廣東話。我說沒關係我可以聽的懂一點,而此時,一點社會學sense都沒有的我問了他一個問題,你從香港來的嗎?

結果他說,No, I was born and grew up in Hong Kong, but I am an American.

這句話他重複了三遍,彷彿不讓我徹底明白清楚的話有辱他的名聲一般的鍥而不捨。

今天,我很驚訝的聽到我現在住的地方的其中一個室友,用著流利的廣東話在講電話。我來這裡三天了,他一直跟我講著聽的出來是外國人但是卻非常不錯的英文。他完全沒有給我任何他會講廣東話的暗示。

我隱約覺得,這裡的人都想要偽裝成American with ethnic background。

這裡的美國當地白人,似乎也把這當成理所當然的事情。當我開玩笑的說我覺得這裡比Buffalo好很多,如果畢業後能來這裡工作的話應該不錯。他們總是很理所當然的說,why not?你就來這找工作啊。

先生,我是國際學生耶,我的visa今年六月就會到期,我就會被趕出美國了。你要我拿工作簽證嗎?那也要有公司願意花龐大的金錢和心力,用繁雜的申請手續邦我申請工作簽證才行。我現在的能力只能去大廈裡掃地耶,有人會願意為一個掃地工辦簽證嗎?

我又不是美國人,人家我在台灣不管是賣鹽酥雞還是當總經理,也都不用簽證啊。就算無所事事當無業遊民,也不會被趕出台灣耶。

在這時候我就想起和加拿大的一個老師聊天的情景。他在跟我聊了一個多小時之後,問我一個問題:「Are you an international student」?

當時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只覺得奇怪,難道他耳朵聾了聽不出來嗎?

來到加州我才知道加拿大老師那句話的意思。儘管這裡是個種族多樣據說融合的地方,但是這裡的融合是在大家都理所當然的認為你是美國人的大傘下進行的。這裡沒有外國人這件事情,有的話也只是拿觀光簽證的visitor,visiting大概是我這三天來聽到最多的一個字了吧。當他們聽到我在水牛城唸書的時候,總是多少帶點困惑,「可是你說你從台灣來的……」、「所以你到底是從台灣來的還是水牛城來的?」

在多倫多,人們才會意識到「你可能是從別的國家來的」這件事情的可能性。我覺得那裡的人,比較可能覺得自己或者他人可以同時是日本人又是加拿大人,但在美國,你得先作美國人,不然在他們的意識裡,你就應該是個觀光客。

從最近認識的許多外來移工和國際學生,我感受到他們想要跟大家打成一片的渴望和壓力。雖然這裡和多倫多一樣,有各樣人種劃地為王,這個城那個城都有,但我並沒有感到這裡的族群經濟活動有提供什麼很明顯的、給這些外來人士心理的和社交的保護傘。舊金山提供了一個機會,讓這裡的人能夠快樂的和各式各樣的人交談作朋友,但是這個好像大熔爐的地方卻使人緊張的想要塗抹自己的外在,盡量隱藏自己不同,而把無法隱藏的部份凸顯成一種多元文化的寶藏。我不知道這到底是一種迫於某種心理壓力下的假仙,還是族群融合的真正象徵。

有位師姊說了,在多倫多,好像你只要會講任何語言都找的到工作。我想,在舊金山,你如果只講的好任何英文之外的語言,那你就死定了。

P.S. 其實那個講流利廣東話的人,是泰國來的。所以一開始我也沒有多問甚麼畢竟我又不會講泰國話對泰國也一無所知,為了social而講一些從大眾媒體得到的刻板印象真的很蠢。但今天我拿電腦裡椒麻雞的圖片給他看,問他英文要怎麼講,他就是一副很不耐煩的說我不知道他沒有見過這種菜,想要趕快結束這個話題,一反他平常溫和可掬樂於助人的形象。後來一個小時候我才發現他在房間裡用廣東話和朋友交談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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