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左:司令台在本圖左方。
圖右:如果下雨天,不到操場升旗,星期三抽背就在這個地方舉行。


Failure is not the only punishment for laziness; there is also the success of others.

From Jules Renard


有人說,我對詐包的揶揄與怒意,顯現出我本身正是一個好強之人。就像,只有聰明的人才會在意考試公不公平,不聰明的人才最希望考試變得不公平呢。

我也不大敢確定,自己究竟好不好強,但我記得讀國中的某日,我竟在上台抽背卻背不出來的窘狀裡,沒有自慚形穢,卻不可自己的大笑了起來。

那時,每個禮拜三的全校朝會,都會固定舉行國文英文課文抽背的儀式。雖然,教務處總是會在一開學就公佈本學期每週抽背進度。但是,每次倒楣被抽上司令台的,都不會背,無一例外。然後教務主任總是一副臭臉的叫同學去旁邊罰站,直到那一連串呆板又歌功頌德的朝會儀式進行完畢。每週重複一次,好像換湯不換藥的藍色蜘蛛網,老師們卻樂此不疲。大概看重這種懲罰儀式的社會功能,認為這種公開的羞辱會讓學生開始戒慎恐懼,按時背書。

有一次,「終於」抽到我了。那周要背的,是居禮夫人榮哀錄的其中一段。當教務主任叫到我的號碼時,我看到他嘴角浮現了一絲安心的微笑,大抵是為他愚蠢的堅持找到出口──「總算有一個人應該會背了」。我們班的人也開始大聲鼓掌叫好,大抵是天真無邪的相信他們的班長會替他們打破沒人會背書的紀錄,為班爭光。

我上台了,卻以一種莊嚴、清楚、而緩慢的語調說出了四個字:我․不․會․背。然後我熟練的自動站到一旁的罰站區,雖然這是我第一次這麼作。經過教務主任的身旁時,我從眼角瞥到了教務主任的臉。我覺得他是憤怒的,但是那種憤怒,說不出,只剩下滿臉的倉惶與尷尬。

我也看到,我們班的人在下面鼓譟叫好,其聲量動作表情,和我先前上台的鼓譟大不相同。好像是身處演唱會最後安可高潮的那種誇張的興奮。我看到一個班上的淑女笑到跪在地上鎚地板、我也看到了一個黑道大哥,笑得合不攏嘴,一手指著司令台、一手拍打著站在他身邊的小弟。我知道他們不是在笑我,於是我也跟著他們一起,很不要臉的笑了。大笑不止,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但是,我真的不是故意要給教務主任難堪的。我真的沒背,很真誠的沒背,就跟我上課真的很想睡覺一樣的真誠。多年之後回想此事,只覺得自己怎麼那麼不要臉。在台上丟臉,不覺得羞愧也就算了,為什麼還笑得出來?如果我讀的是一個明星國中,我還敢這樣笑嗎?我同學也會這樣笑嗎?

後來我知道了。我之所以笑得出來,是因為我清楚知道,上台背書這件事情,在這個學校裡,蘿蔔與棍棒都發揮不了作用。這個山野籠院裡養的是純肉食動物,素食距離他們很遙遠;該被管控的偏差行為那樣多,揮打棍棒的力氣不會也不該浪費在這種雞毛蒜皮的事情上。於是我笑了。我知道這只是每個禮拜固定要上演的鬧劇一場。台下的同學也笑了。他們笑的不全然是站在台上支支吾吾背不出來的同學,而是孜孜不倦卻窘態百出的教務主任。在這場荒謬連續劇裡,我只不過是個愛湊熱鬧愛起鬨的鄉民。既然被點名到了,就趁著機會順便踹他一腳罷了。我並沒有特別高尚的刻意在反抗權威,也沒有特別卑賤的自我否定。我就是一個每個禮拜都被替換的、在司令台上固定表演的小丑而已。而我沒想到,今天竟然有這個機會可以參與演出,而且原來實際演出這麼刺激好玩。所以我笑了,不知所謂,但坦然的笑了。跟著台下的同學一起笑了。一點也沒有搔首吐舌自嘲的意味。

有哪件事情比全校第一名還背不出書還來的好笑?背書本身就是件好笑的事。

隱居在山野,終究也得有下山的一天,我上了高中。比起那個山上豢養著肉食動物的野生大籠院,這裡更像個模擬真實自然界生物圈的博物館。於是,很多原本不需在乎的事情,現在都變得有人在乎了;很多原本沒人要吃的食物──包括自己──也都有被吃的危險了。像極了一個看似目標一致,卻各自暗懷鬼胎、維持著一種恐怖平衡的食物圈。這種感覺,平時說不上來,但是遇到了一個類似上台背書的場合,即時反應卻說明了一切。有一次高一的英文課,我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那時我正在睡覺,所以並不知道他問什麼。老師又重複了一次問題,可是我還是答不出來。我剛剛就是在睡覺,沒聽他講課,我並不冰雪聰明,反應既不快,下課也沒去補習,所以怎麼會知道答案呢?可是,當時的我,並沒有對老師說,我不知道。我心虛地隨便謅了一個答案,不過顯然那個答案是錯的。當時我只覺得無措,完全沒想到笑的事情,自然也就笑不出來。全班同學也許都在看我。課堂上很安靜,沒人在笑,但我知道他們心裡都在笑。不是看老師出糗的笑,也不見得是看我出糗的笑。那是一種各懷深沈心事所表露出來的笑。那些笑,太過分歧複雜令人不解。我不懂得,我大驚小怪,所以我怪罪詐包。

於是我知道了,我揶揄詐包,並不是因為他們骨子裡認真打拼,嘴裡卻矢口否認,甚至公孫布被故作可憐。我自己本來就是個不要臉的人,所以怎麼會對誠信和正直有什麼特別的高標準呢?我揶揄詐包,是因為我一直抗拒、也不願接受的是,這個世界的叢林法則。我總以為自己可以側身躲過,沒想到總有一天我竟然真的要面對他。

敵人不再只有愛叫人背書的教務主任,只要躲過他就沒事。到處都是敵人,所以也搞不清楚該對付誰、能對付誰。敵人的影像一模糊,任何抵抗都令人感到徒勞。但究其實,從國中到高中,這個世界根本從來沒有改變過。遊戲規則永遠還是那樣───不管作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價,只是看你敢不敢而已。只是那時在山中桃花源與世隔絕,不知代價兩字為何物,才活的如此瀟灑。後來知道了。那時純真無邪地拍掌叫好的國中同學、那時笑到倒地不支的國中同學,聯考讓他們對自己惡毒的笑付出了代價。那些倖存下來、成為我高中同學的,大多都是不想付出這種代價,卻付出了別種代價的人,如此而已。

後來,再也沒有被叫到司令台上公開展示背書這檔蠢事了。但是人們卻暗暗地在自己心中建築了一座私密的司令台,開始演起自由心證的幻想劇。離開了桃花源,再也沒有那樣純粹而單一的共同敵人了。各式各樣的盤算,把人捲入一個複雜的網絡關係,不想顧此失彼卻也無法面面俱到,所以就再也笑不出來了。

背書本身仍然是件好笑的事情,只是我再也笑不出來了。

所以我常常把所有責任推給別人的努力與上進。就這一點來看,本人遷怒於詐包的故事,不是力求誠信的故事,而是拒絕長大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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