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體海灘

⊙胡淑雯(原載於自由時報)

去年冬天,小海懷疑自己得了憂鬱症。他在圖書館的研討室裡,以課堂助教的身分,領著幾個研究生進行小組討論:「藝術與救贖」,一個危險的、隨時會敗給「虛無」的題目。

小海說:藝術的「倫理意義」,正在於它從不「提供」,不提供救贖。藝術只記錄失敗。

「但是,在失敗與對失敗者的敬重之中,應該存在著救贖的可能吧。」坐在他對面的女同學說。

「也只是『可能性』而已。」小海補充。

「我們能做的,」女學生追上來,「不是以『可能性』這樣的用詞來貶抑可能性,而是為『可能性』創造條件。」──啊,多麼完美的一句話呀(小海暗自佩服對面這漂亮的女生),too vague to be wrong,曖昧到絕對不會出錯。

「該怎麼創造呢?」A同學問,「該怎麼為『可能性』創造條件呢?」

「首先,找到一間波希米亞的風格咖啡廳,或者一間頹廢的酒吧,在咖啡與菸酒的環繞之下,圍著餐桌打嘴砲……」B同學說完,眾人乾笑兩聲,繼續回到書本。

小海笑不出來。他滿腦子想的只是女同學的肉體,肉體而已。

他覺得頭痛。因為對身外的世界感到厭煩,他總是頭痛。現在的女孩們都怎麼了?何以如此演技高明到若無其事的地步?

上禮拜六,他在研究室熬到午夜,趕寫期末論文,這女生鬼魅似地蕩進來,一身透明洋裝,顛著海浪般肉色的步伐,香水的味道裹著乳房一起凸出來,彈幾下,跌進書桌旁的沙發裡,一語不發,斜眼看他。等他被看得坐立不安,女孩這才輕輕說道,「學長,我的車子壞了,可以麻煩你送我回家嗎?」女孩一臉清純,滿肚子鬼,像某種花錢購買靈修課程的大美人,內裡比誰都虛浮。

上了車,女孩在短裙底下一個疊跨,露出整截大腿,獻出光滑白嫩的肉色,同樣一語不發,看著他。女孩的臉上彷彿沒有嘴巴,她的嘴巴長在大腿內側,靠近底褲一帶,閃爍著青春油脂的地方。小海中邪似地盯著那裡,耳鳴嗡嗡,勉強聽見她說,「今天我不想回家。」

小海艱難地忍住了。沒敢伸手去碰。他怕自己若是伸手要了她,這女孩的期末報告就要歸他寫了。他是助教,而她是剛上研一的新生,她可以告他。

這世界布滿危險。尤其對他這種權貴子弟來說,這世界尤其陰險。誘惑排山倒海而來,對準他的優勢而來,小海每一樣都不敢拿,因為他每一樣都想拿。

除了學者,小海覺得自己當不成另一種人,卻不知做學問是為了什麼。那些資深教授們大概都鈍了,不再懷抱積極的困惑,末梢神經隨同皮膚一起發皺,像過期的菜葉,忘記了呼吸。萎萎老去,失了彈性。他懷疑他們個個都是性無能,就像他懷疑自己得了「性上癮」。

小海經常躲進房間喝酒,邊喝邊覺得頭痛,祕密地痛著。他的系主任拖了七年多,總算寫成一本書,請他這得意門生給點意見(實則在要求讚美)。小海讀了幾頁就知道,這本系主任的得意之作,一問世就已經過時了。但小海能說實話嗎?他又有什麼資格相信自己是「實」的,說的是實話?

小海知道自己的「實」,充其量只是時尚的「時」、入時的「時」。就像他泡上的幾家酒吧,新潮的lounge包廂,從紐約傳染到亞洲,再擴延至台北、香港與上海的「殖民地懷舊奢華」,由古董燈與老沙發鋪陳了暗紅的豔色,昏黃的燭光窩在裝飾用的煤氣燈罩裡,一個轉身,椅背上的毛皮便愛撫你一次,每一寸設計都是為了渴望,為了服務渴望:渴望辣妹赤裸的手臂、鎖骨的香水味、呼之欲出的乳房、腰胯的刺青。牆上貼著圓形或方形的現代幾何,木窗嵌著仿古的彩色玻璃,地上蹲著鐵製電扇,意興闌珊吹送懷舊的春風。走廊供著一隻大公仔,玩著後現代,公仔身旁擺置一張木造梳妝台,朦朧的鏡面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千篇一律盡是三○年代的上海摩登女郎。

(東區那幾家尤其典型:桌椅是納博可夫最痛恨的「異種雜交」,卻有他鍾愛的「跨代亂倫」,六○年代的彩色沙發,搭配九○年代的透明塑膠椅──噢,墮落的杭伯特與他十二歲半的繼女羅麗塔、謎語般叛逆的小妖精。茶几上擺著幾本Wallpaper或Egg一類,設計師看的雜誌,「非常幼稚,無限浮華」,整間酒吧坐臥著無數仿冒的羅麗塔,隨著「輕爵士」、「軟嘻哈」或「假龐客」擺動腰肢。)

台北與香港上海的酒吧全都成了一個樣。像殖民地的一場疫病。那些追不上時代的酒吧,就只能削價:不當「懶吧」(lounge bar),就當「爛吧」。

「當典範轉移,那些留在舊典範當中的人,並不會跟著轉移……」小海知道系主任最悲哀的地方在於,他一直以進步者自居,並且誤以為自己至今依舊是個領頭者。二十年前,台灣學界還在左右之間拉扯論戰,他已率先引進了後現代。於今他已然是個舊老頭了,守在自己的小王國裡,養了幾個崇拜者,幾個專拍馬屁的子弟兵。小海無法融入這幫人,卻也沒有勇氣說出真話。小海與自己的師長與同學們同樣脆弱,緊緊依附著自己批評的東西,一面逃離一面追求它的肯定。

小海的頭痛神祕難癒,令他想起Kramer:他遊學英國期間,認識的一個老學生。Kramer動了一次腦部手術,醫生取下他的頭蓋骨,收進冰箱冷藏,但是那冰箱竟離譜地故障了,頭蓋骨因而壞死,只好以人造頭骨替代。Kramer抱怨手術後經常頭痛,只要天氣一變,腦袋就暈得無力思考,害他博士論文十年都寫不完。

本來就是嘛,真頭骨有天然的凹痕與缺陷,自有韻律與呼吸。假頭骨太完美了,在保護人腦的同時也壓迫了人腦。

Kramer告上法院,向醫院索賠三萬英磅。但是他沒有贏。

法官在請教醫療專家之後,判定Kramer的頭痛源自他既有的腦部疾病,與頭蓋骨的真假沒有關係,卻也審酌了醫院的疏失,判賠三千英磅。Kramer不接受,繼續上訴。最近,他在寄給小海的信裡說道:官司還沒完,頭痛愈來愈厲害,連家人都怪我太過偏執,他們說,「就算頭痛真是假頭骨引起的,你那非證明不可的偏執,也誘發了頭骨無法負責的疼痛。」

小海了解這種疼痛。

他覺得自己的腦中插滿各種宴會專用的、醜陋昂貴的花束,花瓣塗滿增豔的藥水,與防腐的毒劑,緩緩侵入他的神經系統,直抵腦膜與舌根。他怕自己滿嘴口臭。

最近,樓下的傳播學院堆滿鮮花,半個月過去了,那些裹在塑膠布裡的花束沒有換水,竟然都沒枯萎。新任的院長與業界關係密切,好處撈了一堆,上任那一天,致賀的花籃占滿走道,每一組花籃就是一組人際關係、一份政商利益。小海忘不了那些花籃上的署名,但大家只在私下議論,從不公開批評,因為人人都需要一份工作(學術不是志業,只是一份工作),人人都要為自己預留空間(存放未來的失誤與貪婪)。

小海了解這種疼痛。道德疼痛。但是他分不清自己那份欲將一切揭發的衝動,究竟是基於道德的呼喚,還是毀人作惡的破壞欲。

小海了解這種疼痛。美感的疼痛。

就像,他實在無法相信,樓上那地位崇高的講座教授,那知名的詩人,怎麼會在痔瘡血崩之後,把學生召進廁所,要他們趴跪馬桶邊,替他清理血汙?

如此醜陋難堪。

一個人要放棄美感到何種程度,才敢提出這種要求?這樣使用權力?

並且毫無愧色。

那位教授血崩前,顯然是在解便。為了「察顏觀色」,掌握自己的病況,他命令一個女學生為他採集血便,同時咆哮著斥罵一個笨手笨腳的男生,再差遣另一個,要他去福利社買內褲,接著大聲問道便當呢?已經十二點了,我的午飯在哪裡?

為了維繫健康,這位講座教授吃飯非常準時,準時到暴躁的地步,一分鐘也不准耽誤,並且指定大量的蔬果。那些輪值替他備飯的學生,個個戰戰兢兢,因為他手上握了好幾個研究案,每個案子都意味著一筆預算,一份學術機會。

小海不是不曾聽說,有個老人患了多年痔瘡,經常出血導致嚴重貧血,解便時鮮血噴射而出,竟然死在馬桶上面。但講座教授面臨的並非生死交關。除非命在旦夕,小海心想,人至少應該保有最低程度的,美的尊嚴。他相信這一點對美感的堅持,與人的品性息息相關。

講座教授噴出的血,熱騰騰溢出便所的門,那麼紅,那麼鮮豔。

原來腐敗的人流出的腐敗的血,看起來也是乾淨的一團熱血。卻截然不同於六十年前、流淌於馬場町的、理想主義的血。

小海感到鬆懈,墮落。持續地感到一種與「放鬆」截然不同的、緩緩垮掉的、倦怠的、自棄的鬆。他把車子停在路邊,往海邊走去。全然是臨時起意,身上還穿著皮鞋與長褲,在沙地上舉步維艱,乍看倒像個想不開的人。

海邊有矮樹,矮樹裡有人,樹裡小憩的人並未看見,沙灘上來了一個穿著襯衫的男子。

小海吸著捲菸,艱難地行進著。乾燥的海砂像跋扈輕佻的世道,侵吞他剛買的皮鞋,吸光了腳下的力氣。

小海脫掉鞋襪,捲起褲管。抬頭看見一個男人自遠方走來,赤裸著上身。

時值一月,卻是個異常炎熱的冬日,小海下車前瞥見溫度計,攝氏三十四度。眼前的男人皮膚黝黑,胸腹精實,是來這裡做日光浴的嗎?

多麼詭異的天氣呀,像腦傷者詭異的熱情。人腦長期發著高燒,就會壞掉。地球與人腦一樣,最精華的都在表層:高山、河流、海洋,所有的動物植物,包括礦物,對地球來說,全都只在表淺處。小海想起上個月,看了一段電視上的專家對談,幾個瘦子在凍得發抖的冷氣房裡穿著西裝,憂心忡忡討論全球暖化,他們說:當「碳」來不及透過植物與海水回歸生態、納入循環,森林大火就成為最有效的舒解之道。就像急性的病症、短暫的瘋狂。

「頭前有路無?」小海以蹩腳的台語向眼前的陌生人發問。他直覺這男人是說台語的。

男子說有。果然是講台語的。

「好行無?」

「看是什麼人行。」男子說。

小海見男子赤身露體,學著他脫掉上衣,赤足往前。在不尋常的高溫底下,不尋常地赤裸著。上課時間早就過了,他翹了課,在正午的烈日底下,步行於荒僻的海邊。他想上每一個女同學:大學部的小學妹,博士班的大姊姊,碩士班的同齡者,任何一位女老師……隨便哪個都可以。

他感覺自己的生命正緩緩失控,冒出火星。

陽光敲打他的眼睛,他略感暈眩低下頭,看著自己一步一步,踩進自己的陰影裡面。他喃喃自語,解著一則還沒解開的命題,發現那屬於自己的一口氣還在,還在,冒出空洞的熱氣,像研討會場的「語言泡沫」。

那些附著於麥克風的口沫,像水龍頭滲出的鏽水,像老教授褲底的血滴,像枕頭上殘餘的熱氣。

他記起上一次跟女朋友上床,他軟軟地進去,軟軟地出來。這已是一年前的事了。

「怎麼了?」當時的女友問他。

「妳呢?妳不也怪怪的嗎?」

「我有來呀。」她說。

「那我也有。」假如她那也叫高潮的話,再苦澀的荒溪也會氾濫成災。

「是嗎?」女友追了一句,「你根本沒射。」

「我這是dry orgasm。」他說。他知道自己在鬼扯。

小海說自己得到的是「乾性高潮」,dry orgasm,又說男人的高潮跟女人一樣,也是有很多種的。他說的這句話是真的,嵌進這床上卻是假的,女友累壞了也看穿了,於是便假裝信了。兩人幾個月後分手,沒流一滴眼淚。

小海的未來鋪在眼前:一片不斷延長的海灘,直到盡頭都看不見人,找不到同類。沒有人跟他遊戲、爭吵,沒有人對他說真話。沒有尖銳的岩礁,沒有危險的大浪,沒有醜怪的景致,甚至也沒有大風。在這一月的熱天午後,唯有嚴酷的白日,分分秒秒折騰著。卻突然來了一個轉折。

小海停下腳步,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沙灘上橫著一塊巨石,石頭上覆著一個全裸的男子,臉面朝下,像一隻蜥蜴,懷抱著這塊熱呼呼的石頭。彷彿在午熱中睡著了,或者暈厥了。

巨石旁另有一個男人,同樣全裸。

這讓人想起同性戀,是吧?小海發汗的皮膚,升起一陣輕輕的顫慄。就像穩固的木桌上、水杯裡一陣細不可察的搖撼,那搖撼來自木造的結構之中、一道細不可察的裂縫。

見到兩個全裸的男人,就想到同性戀,就感到緊張,怕被雞姦──這是怎樣的邏輯呀?他覺得真是對不起自己喜愛的哲人與小說家。

巨石上趴睡的男子持續閉著眼睛。站立的裸男誰也不屌。他的陰莖是垂軟的,收起來的。警戒的眼神斂歛地,以一種不在乎的專注,斜睨著小海。

他與他們之間,隔著十幾步的距離。

站立的裸男剃著剛強的平頭,周身的空氣穩穩靜靜,不帶一絲性的緊張。連呼吸都是緩慢的,甚至是潔淨的。他很黑,全身的皮膚黝黝亮著油黑。小海注意到就連他的屁股,也同樣均勻地亮著一種等色的黑,不似一般男子常見的「泳褲白」,可見他經常這樣曬。

小海告訴自己,也許他們只是在曬太陽。

趴睡的男人對「闖入者」無動於衷,一動不動,兀自閉著眼睛,懷抱熱石裡即將烤熟的夢。小海赤著上身,站在幾步之外,於遙望中升出某種欽羡之情。

那頹靡的,連享樂都顯得消極的肉體。

小海自認是個半殘的人。眼高手低,寫不出像樣的東西。學期末剛寫的這篇,充其量,只是一份高級的讀書報告。他精讀大師的作品,揣摩大師的語法,在系上混成一個明日之星。只有他心底知道,自己每寫出一個句子,都要耗盡所有的自我懷疑。「我寫的東西沒有一句,沒有一句是成立的,」他罵著自己,「沒有,沒有,沒有一句夠高、夠美,沒有一句配得上philosophy這個字。」他懷疑自己的頭痛不是頭痛,是自我懷疑導致的身心症。

小海抹去額角的汗水,打算向站立的裸男「借過」。

大自然再怎麼遼闊,總還設計了細窄的小徑,讓陌生人狹路相逢,讓常人與異己「正面遭遇」。

前方已經沒有路了。唯一的去路就在裸男身邊,在他們占領的大石旁邊。

小海縮緊小腹,與平頭男子錯身而過。緊張而蒼白的肉色,掠過對方優閒而發亮的黑皮膚。

「頭前有路無?」小海問他。

「有。」

「好行麼?」

「看人行。」這人也是說台語的。

恍惚間,小海覺得自己走在別人的夢裡。側著身體,穿過巨石,進入一段芒草荒荒的亂石路,小海往前再走幾步,轉一個彎,下巴就掉了下來。

地平線上一片開闊,豔陽清空了一切雜物,幾十個男體陳列在沙灘上,或躺或臥,或站立,或者席地而坐,全都一絲不掛。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一具身體,與其他身體發生任何交疊。沒有。沒有保險套、衛生紙。沙地上不見任何一絲繾綣摩擦的痕跡。沒有。沒有性交的線索,沒有潮濕或沾黏,沒有挺起的陰莖。

眼前曝曬著一片沉靜,一片沉靜的肉體。

一處透明而深邃的避難地。

在冬日的暑氣中,投身溫暖的異常,避開正常人瘋狂的注視。

那些鬆軟的陰莖,頹廢的、連享樂都顯得消極的肉體,與小海日漸鬆垮的人生並不相似。他,陳海旭,二十四歲的哲學系研究生,已經八個月射不出來了,近似陽萎。但是系主任不一樣,他手腳乾淨地吞下好幾個女學生。且似乎,那些女學生彼此並不知情。也許她們心照不宣,好讓彼此的競爭顯得優雅一點。誰都別說破誰,才能各憑本事,拿青春與權力交媾(噢,權力,權力是個貪婪的老頭)。小海拒絕的那個女同學,那閃爍著青春油脂的大腿,最近剛被系主任整片夾去,當了下酒菜。

系上那幾個「好人」,那些騎著漏油機車的窮酸男孩,跟小海一樣,落入無盡的陽萎之患。穿著過季的夜市牌牛仔褲,頂著壓扁的後腦勺,拖著粗垮的涼鞋,日復一日踏進女同學的房間,今天搬家具,明天修電腦,後天灌軟體。女同學說謝謝你呀你真是個大好人,並且留他一同吃火鍋,請他幫忙鑑定哪一件小可愛比較可愛。一旦男同學鼓起勇氣,決定終止那沒完沒了的閹割時光,表達年輕而澎湃的、脹滿情欲的愛,女孩便驚訝罵道你怎麼可以這樣?我們是好朋友啊!女孩沒說出口的心底話是:憑你,也不回家照照鏡子,「寧願坐在Lexus哭泣,不在Toyota放空。」更別說你騎的是二手YAMAHA,連四輪的都開不起。

好人痛罵美女現實,其實好人跟美女一樣現實:他們只看得上漂亮的正妹。

好人最不值得同情的一點,就是,將自己的同類──與他們同樣平庸的女孩──丟進垃圾桶,只為「正妹」做牛做馬。所以也算活該吧。正妹只肯在他們收起小弟弟的時候,差遣打屁玩自拍,一旦他掏出自己的性欲,說,小姐,我的屌也是很大的,女孩馬上別過臉去。但是小海不一樣,他不是「好人」,從沒被誰發過「好人卡」,他是流著藍色血液的特權階級大帥哥,不缺美麗的女人。他覺得自己可以要任何一種女人,甚至醜陋的女人,「我的陽萎有多強,性欲就有多強。」小海很想出門打架,但是他知道自己的拳頭不夠硬。流行文化無所不用其極歌頌陽剛的勇氣,每一部偶像劇都在耍狠,每一首芭樂歌都在MV裡流血、鬥毆、拚生死,然而現實中並沒有誰,保有一點肉體的勇氣。

「我看我來寫一篇『幹架之必要』好了……」小海一邊開著玩笑,一邊思索碩士論文的主題:暴民、幫派、與革命黨的起源。

「妳還記得我去年的樣子嗎?」小海問我,「妳看我那時是不是有病啊?」

「去年我正在失戀,你忘了嗎?」我說,「我自己都沒去上課,也很少在系辦看到你。」

「對喔,」小海說,「妳也失蹤了大半年。」

「你的毛病大概就是孤單吧。找不到信念,找不到同行者,每一個年輕人多少都經歷過這些……」我說,「我跟小肆分手以後,一整年的時間,每個傍晚都覺得好孤單喔。尤其台北的秋天,雨後乾淨的黃昏,那種不知是紫色還是粉紅色的彩霞美成那樣,美得那麼無情,每一秒都在變化,幾分鐘就潰散了,留下漆黑的夜色,我總要非常非常忍耐,才能不哭不打電話。那段時間啊,所有的朋友都被我煩死了,講完一圈從頭開始再輪一圈……

後來我上網,上交友網站,想認識新的男生,雅虎奇摩裡面有個『德布西』,大我五、六歲,我很喜歡他提供的照片,就一間書房,亂亂的,可以在裡面讀書喝酒看電影的樣子。我想,人除了精神上的寂寞,也有肉體上的寂寞吧,那是一種由身體擴散到精神的冷,所謂性的渴望,有時只是抱在一起入睡的渴望吧……

那陣子,我很喜歡一個劇場演員,藝名叫Fa,他每一部作品我都去看,節目散場後等在演員休息室外,想跟他說幾句話。為了讓他注意到我,我每次都打扮得豔麗優雅,你知道,既豔麗又優雅有多麼不容易吧?」

「確實很不容易,」小海笑說,「還是露點乳溝比較有效吧。」

「我從來沒有跟Fa說到話,一句也沒有,我總在其他粉絲圍住他的時候,一個人走開了。我不想當他的粉絲,粉絲是一種徹底缺乏獨特性的角色,我想我是發神經,妄想做他女朋友,假如不能獨占他,倒還不如不要他。」我說。

「妳倒是讓我想起一件事耶,」小海說,「去年我狀況很差的那一陣子,經常跑去圖書館睡覺,有一個女同學站在我身旁等我醒來,說她有一封信要給我,問我要email……」

「你給了嗎?」

「沒有。」

「為什麼?」

「不為什麼,人總有缺乏善意的時候。」

「嗯,尤其當人討厭自己的時候。」我說。

Fa的故事還沒有完。我說,「後來,發生一件很奇妙的事。」

「有一次,我去西門町看電影,十點多回家,搭捷運板南線,『忠孝復興』一到站,逛街人潮湧進車廂,我閃呀閃的換到下一截車廂,竟然看到了Fa,他側面向我,靠在車門邊,盯著手機打簡訊。我轉身面向漆黑的車窗,藉著窗上的倒影偷偷看他,忽然他一個抬頭,心電感應似的,在車窗裡與我對望了一眼。我們都很有禮貌,馬上垂下眼睛,收起目光,就這樣過了幾站,Fa準備下車了,拎起擱在地上的茶色書包……我掙扎了幾秒,趕在他下車前跑上前去,說:『請問,你是Fa嗎?』廢話我當然知道他就是Fa。他很驚訝,劇場演員跟無名小卒畢竟沒有兩樣,有一次我在餐廳碰見黃小楨,就那個很酷很有才華的歌手,也跑上前去向她致意,她也同樣一臉驚訝……好,回到Fa……我跟他說,『早在你出名之前,我就很喜歡你了』,其實他根本不是什麼名流,從來沒出過大名,我這樣說真是愚蠢至極,好像在諷刺人家……」

「然後呢?」小海問。

「什麼然後?」我說。

「他呀,那個Fa,他怎麼回答妳?」

「他說謝謝,就下車了。」

「就這樣,結束了?」

「對呀。」

「妳沒趁機誘拐他?」小海問。

「沒有,而且我一點也不想。」

「為什麼?」

「因為我變了,」我說,「不再感到絕望孤單了。」

「妳怎麼知道自己變了?」

「就在那一刻,就在我發現自己可以輕易放走而不必抓緊的那一刻。」讓浮木隨自己的節奏漂開,讓Fa回到那「與我無關」的生活。

「關鍵是什麼?」小海問,「讓妳復原的關鍵是什麼?」

「老實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好了。」我說,「時間是很奇妙的,所有搞不懂或看不清的事,都可以推給時間。」

「我真嫉妒妳,」小海說,「妳有一條搗不碎的爛命。」

「是啊,最好的命就是爛命。」我說。

「那,雅虎奇摩的那個德布西呢?」小海問。

「烏龍一場。我們約了要見面,喝咖啡,我說就約在武昌街城隍廟對面的『明星咖啡屋』吧,我從來沒去過,很好奇,他這才驚訝萬分回覆我,他以為我跟他一樣住在美國,芝加哥。」

「那到底,我的問題到底出在哪裡?」小海問。

「誰知道呢?」我說,「也許要等到問題消失了,才知道問題之所在,只是到了那時候,問題已經不重要了。」就像耳鳴、眩暈、腸躁症,神祕地襲擊,神祕地消失。「真的,」我說,「我們總在痛苦消失以後,才願意看清問題的性質。因為到了那時候,真相已經不再那麼傷人了。」

小海繼續追憶著一年前,那段自恨自棄的時光。

夜裡躲開父母,關進房裡,喝光了一瓶紅酒,依然覺得疼痛。小海的屌很痛。他不懂自己生命的痛,何以收綁於這陽性的、淤積的脹痛,為什麼他不能像別人一樣,患上胃痛肩痛眼窩痛,那些可以啟齒的疼痛。他寧願來一段心悸,顫慄於愛與美:那通向無限歡愉的憂傷。

出門發動車子,朝濃郁的黑夜駛去,畫破彩色的霓虹,來到午夜兩點的東區。挑了一間酒吧,喝到清晨四點,直到bar tender再也溫柔不起來,啪一聲打亮慘白的日光燈。他像夜行動物飽受強光的驚嚇,掩面遮住自己的雙眼,丟下幾百塊的小費,歪歪斜斜撞出門,找間便利商店,追加一瓶劣酒,沿著景物褪盡的騎樓走入最深的黑夜,最淺的晨曦。

小海步履沉重,黏在地上,像一疊濕掉的傳單。一隻貓在善心人打開的餐盒裡嗅著,後肢拖著明顯的傷痕。晦暗的角落邊,一個流浪漢吞著漢堡,他面向牆壁快速啃嚼,像是對自己的食欲感到羞恥,又像是對自己竟然「買了」而不是「撿到」一個漢堡感到不安。在麥當勞「營業24小時」的微光中,小海瞥見流浪漢身穿Calvin Klein,惶然不解這人究竟是從高處淪落至此,還是這種地段,就連垃圾都能撿到名牌。

小海覺得自己病了。年輕的屌持續感到脹痛。這苦無出路的勃起狀態。他猜想自己或許得了攝護腺癌。路過「錢櫃KTV」,看見正要收攤的烤香腸,忽而想起自己的第一次,第一個女人。

那年他高三,十八歲。那女的怕有四十幾吧。

那段時日,他彷彿開了竅,聽說了一些事,也懂了一點當代史:民國遷台史。有同學在他抽屜裡放了紙條,寫下令他慚愧羞恥、進而含恨遷怒的字句。有人自背後隔空喊他,「喂,你是不是××××××的孫子?」前三個×是「他媽的」,後三個是海爺爺的名字。1987解嚴那年小海剛滿一歲。1988,台北街頭第一場520事件,幾千個農民北上抗議,反對政府開放進口農產品,抗爭前夕傳說情治單位決定嚴厲鎮壓,耳語層次的暴力互動,像一則自我實現的預言,催化了抗爭現場的暴力衝突。抗暴者被媒體打成暴民,鮮血不明不白地流。1989小海三歲,鄭南榕自焚,詹益樺於送葬途中追隨烈士的腳步在總統府前自焚身亡,身旁的同行者在施救無效的水柱之中跪地痛哭。小海挖出幾份五○年代的公文與判決書,在上面找到海爺爺的簽名。1960年,小海負二十七歲,雷震發起連署,反對蔣介石連任第三屆總統,鼓吹籌組反對黨,判刑十年。1981,小海負五歲,歸國學者陳文成被警備總部找去約談,隨後陳屍台大校園。1980,小海負六歲,政治犯林義雄的母親與他的一對雙胞胎女兒,於住家中慘遭謀殺,七歲的小女孩陳屍樓梯間,口中還含著糖果。林宅滅門血案發生的日子,恰巧(也必然)是2月28日……這份故事清單可以一直寫上一千條,一萬條,不斷延續,直到地老天荒,比加害者的遺憾更長。

小海不懂得明哲保身,投向憤世嫉俗的犬儒主義,或者後現代的無重力逃逸路線。他自不量力,選擇了記憶,追索著自己從不在場然而父祖默許甚且積極參與的暴行。「接收者與劫收者的繼承人……」小海如此追憶自己的身世,無異於一場整肅。學做台灣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漲滿義憤的某種急性瘋癲底下,十八歲的小海砸爛書桌上的電腦,當下決定要出門買肉,「台灣的農民太慘了,我要吃肉吃到撐死為止……」異常幼稚而無理的行動邏輯。

晚餐時間已過,小海能去哪裡買肉?

他找到一處即將熄燈的黃昏市場,遇見一個名叫阿東的菜販,菜販阿東指示他:去跟「紅衫姑娘」買。

阿東告訴小海:紅衫姑娘不收攤,任何時間都做買賣。又說,「男人見了她,一定會跟她買東西的。」

紅衫姑娘果然穿著紅衫,住在菜市場內、肉攤子上方,1.5樓的「半樓仔厝」,天花板矮矮地壓下來,折彎了小海的腰。

「少年咧,你去跟她買,每個男人都可以在她那裡找到想要的東西。」小海至今依然記得,菜販阿東是這麼告訴他的。

「紅姑」果真如阿東所言,非常非常的肉港(「肉港」請以台語發音)。那豐腴肥滿的身體,是一座活生生的,肉的港灣,挺立著一對肉的尖塔。眉眼一挑,就能把人撈上那張破兮兮的紅色眠床。

小海將自己困惑的青春,朦朧的自恨,泊入這軟綿綿的避風港。

女人胸懷的溫柔如此龐大,鎖骨以下彷彿裝置了一對肉製的餐桌,供人在其上吸食乳汁、飲酒吃肉、放肆談笑、趴著入睡,睡到流出口水,發出夢的呻吟。

紅姑的房間凌亂骯髒,像1947的基隆港,浮著3月的血腥,紅色的棉被不曾好好折疊起來,等著迎接一個乾淨有禮的男人。紅姑的枕邊不需要空位,她的丈夫早已失蹤多年,與她同床共枕的,只有偶爾返家的高職女兒。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二十四歲的小海,在夜風凜冽、晨光乍起的台北街頭,面向記憶的呼喚、真相的重創,遙想「十八歲的小海如何遙想二十四歲的自己」。那一夜,他拎著一塊慘白的豬肉回家,以白水滾熟,沾著醬油,狼吞虎嚥把它吃光。

紅衫姑娘不是細粉慢雕的城市女人,有點暴牙,這暴牙給了她某種豪氣凌凌、屬地因而屬靈的、充滿地力的美。那實實在在的粗礪感,像一顆飽經風霜的大石頭。她喜歡講色情笑話,也說粗話,舉手投足昂揚著動物性的愉快。面對身體這件事,她拿得直接,也給得爽快,絕非那種耽溺於等待之中,被動著,需要追求與讚美的女人。小海與紅姑的關係持續了一年,她的獨立自足令小海感到滿足,也感到心虛。心虛於「性」之恐怖、之強大,那殘忍的真實性。

天亮了,小海臉上泌出雄性的油脂,膩著熬夜飲酒的疲倦。漫無目的搭上首班公車,在公車上睡了一覺。他是被司機搖醒的。睡到底站,踉踉蹌蹌下了車,感覺自己正在發燒,爬上另一輛正要出發的客運車,翻起上衣裹住頭,埋起眼睛繼續睡。再醒來已近中午,小海探出窗外,發現車子正行駛於「中正路」上,反而無從判定自己身在何處。也許在永和、中和,也許三重、新莊,也許已經離開台北,到了桃園。全台灣的中正路,三一九個鄉鎮縣市,據說有一百七十條。

客運車上沒幾個人,除了拖著菜籃、坐在司機身後的婦人、看病的老人,還有一個年輕女人。

女人長得很精緻,白衣黑裙,戴著黑色的膠框眼鏡。烏黑的長髮又直又亮,臉上塗了過重的粉底,鋪張著一種異常直率的,屬於黑夜的,鬼的慘白。厲厲的,像個哲學家。她的衣著不夠時尚,不夠潮(市井裡哪來那種慵懶側臥於《Vogue》跨頁,全身僅靠腳趾著地的假人?),卻是費心打扮過的,跟五分埔的店面一樣好看。

小海尾隨女人下車,輕易就跟她搭上了話。在發燒的宿醉底下頂著正午的日照,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兩人進了咖啡廳,剛點完東西,小海就聞到一股怪味。人的體味。潮濕而腥重,出自某種大企業的資深專員、戴著壓垮鼻樑的厚片眼鏡、年過五十再也升不上去、老婆外遇逃家沒人幫他洗衣服、他輪換著還沒髒到底的那幾件、就算洗了衣服也不懂得脫乾、晾在暗無天日的廚房裡、陰陰發著霉、老是懷疑自己會得癌症、在辦公室的茶水間就燉起漢藥來了……那樣一種腐敗的氣味。

這麼好看的女人,不該發出這種味道。

為了確認怪味的起源,小海起身上廁所,返回時湊近女人身邊,嗅一嗅,好像是啊,是她的味道沒錯。也許宿醉太嚴重,鼻子發了瘋?

女人見小海回座,起身說,「我也去一下洗手間。」

「廁所裡沒有衛生紙了。」小海提醒她。

「沒關係,反正我沒穿內褲。」她說。

難道是她胯下的氣味?小海想像那味道,出自女人層層疊疊的分泌物,在濕潤的皺摺裡迴旋。處女的氣味。

小海憑經驗斷定,這女人是個處女。人世間確實存有這種處女,也許由單親爸爸帶大,也許由爺爺奶奶撫養,不懂得怎麼照顧自己的私處,讓它像「假處女」般飄出「處女」的幽香,因為她無從想像有誰會把鼻尖或舌尖靠近那裡。

小海捧著發燙的額頭,直覺這女人就算沒有精神病,至少也患了某種豔色的憂鬱,落在「常態」之外。這種女人是最好的床伴,大膽無忌,小海提議到附近開個房間,女人未經考慮就接受了,全然不像一個正常的處女。──這令小海堅信,自己的判斷絕對正確。

他們攔下計程車,抵達火車站後面的老街,走進一家奇爛無比的飯店:以「大旅社」為名、房號僅僅三碼、鑰匙鏈著塑膠牌、櫃台點紅燈、供奉關公或土地公;專做「退休老人旅行團」或「婆婆媽媽進香團」,週末貼上泰文與印尼文的特價廣告,「休息三小時四百元起」,化身外勞情侶幽會所。

在那爛到脫皮的臥房之中,女人卸下衣物,露出光潔的裸體,美得超乎預期,像8月的花香,撲倒一切醜陋的家具。

小海為女人放水洗浴,像個心甘情願的小男傭,挺著彷彿閹掉的沉默陰莖,一吋一吋膜拜她的皮膚。他吸吮著她的青春,聞不到咖啡廳裡嗅得的異味,轉而懷疑自己:難道我聞到的是我自己,我自身的臭味?

即使跟她在一起,跟如此美麗的處女在一起,小海依舊變不出什麼把戲(那反覆操演於各色美麗的女孩:酒吧與派對中掛著洋名的Zoe、April、Iris、Anna、Christie、Mint,再回到Zoe的,同一套標準作業程序)。反倒是那女人,那經驗匱乏的處女,她之移動與不移動,全都是原創的、自發的,無可預期。唯小海一再重複著,重複著那經歷了無數「別人」的自己。

這充滿天分的女人,善用處女的創意,啟動她沒有履歷的、活潑的身體。一切顯得那樣新、那樣奇,陌生而野性。那異常深邃的女體,令小海在高燒的痙攣中,再也清楚不過地體認了,自己是個正在腐爛的東西。在「菁英養成」的律則底下緩緩流失,流失了感受力,流失了感受之所以成為感受的「氣力」,像一部三流片裡的三流演員,無形中演出了時代的病:在囂張的名利場被掏得淨空。

小海射了,軟了,睏極了。緩緩降下體溫,閉上眼睛。

像一盤冷掉的灰燼。

女人在他朦朧睡去以後,安靜地離開了。

恍惚中,小海重返那片裸體海灘,那無限透明深邃的避難地。

幾十個男人,裸身躺在沙灘上,不交談也不交媾,為的是什麼?

幾百隻海蟲,整齊面對同一方向,朝天翹起尾巴,不覓食也不交配,究竟是為了什麼?──小海在夢中撿起多年前,在一本小說裡讀到的這個畫面:一群同類聚在一起,從事毫無「生產意義」的集體行為,究竟有沒有意義?

當然有意義。小說裡的角色說,「這當中最有意義的,不是海蟲集體面對同一方向、翹起尾巴這回事,而是身為人類的我們,發現了這個現象,迷上了它的奇特感,並且思索起它的意義。」

「假如聚集的是一群人,」小說裡的角色繼續說,「一群人做著一件令他人感到陌生而難解的事,我們可能會說,他們正在祈禱;所以,這群海蟲或許也在祈禱吧。」

也許不只祈禱。小海在夢裡自說自話:也許他們在思考、在傾聽,也許他們在示威,在抵抗。也許他們只是在避難。像岩壁上動也不動的海蟲,蘭嶼海邊靜止的羊群,像海灘上垂軟的男體,像全世界靜坐的人群。

小海沉睡了幾個小時,滿頭是汗,一身的體熱已然退去。

他步出旅社,眼看白日將盡,夕陽發出螢光,美得像假的一樣。

旅館旁的畸零地裡,搭著幾戶違章建築,種著一畦新綠的菜苗。

天色暗下,飄落幾滴細雨,雨水淋上小海清醒的臉,這城市變得好新。

細雨驟然消失,小海的頭頂乍然放晴,卻見遠處一團烏雲凶猛而來,豔陽的下一瞬就是暴雨。這晴雨交替的瘋狂彷彿有話要說,有冤要訴,有人要恨,有人要愛。

全球暖化。地球發瘋。人也發瘋。這後工業的瘋狂,據說一切都是人為的結果,然而就連這「據說」,也是人說的。地球的免疫系統要把人類幹掉了,即便在東非、赤道橫貫的肯亞,平地竟也下起雪來。學生們蹦蹦跳跳,捧起雪來用力啃,跑去借機車,把雪球載回家。清邁低溫一度C,女孩們盛裝打扮,帶著相機,爭相與霜雪合照,「百年難得一遇呀,」女孩說,「身在此時此地真是太幸運了。」

發瘋的天氣將街景變成一張耶誕卡片,灑滿歡樂的白色粉末,將平日變成假日。小海與一個不合常理的女人上床直到失去理智,換來一份無法言傳的祕密:彷彿求得了一種斷裂,令既存的生命解掉慣有的形式,快樂地瘋狂至未瘋之前。

暴雨砸下來了,小海伸出舌頭,看見一個渾身濕透的男子,將機車騎進檳榔攤,舉起爬滿刺青的手臂,對空比畫著,像個興奮的少年,為半老的檳榔西施解釋烏雲急速轉彎的過程。那野生的、粗礪的激情,令小海心生羨慕,想起了他的紅衫姑娘。

至於那透明深邃的避難地……靜坐或思考的人們想通了沒有?

也許想通了,也許不。

有時候,人們起身,離開現場,因為實在累了,想回家休息一陣,又或者出於時間的壓迫,無力再糾纏下去。也可能心裡舒服了,覺得不必再為難自己。

總有那麼一刻,小海像那些人們一樣,起身換個方向,帶著困惑離開,把新的困惑暫時稱為「答案」,重新回到生活。

一段時間過後,有些人會重返避難地,繼續思考、靜坐、抵抗、休息。

然而另有一些人,決定尋往另一處,因為發現之前的答案不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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