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線(收錄於哀豔是童年一書)

⊙胡淑雯

小學那幾年,我把嘴巴閉起來,頹頹荒老著。
深怕一開口就感覺舌尖……爬滿謊言的苔蘚。
我的家在城市邊緣,公車底站,一家銹痕斑斑的小雜貨店,
在便利超商的擠迫下節節敗退,東西難得新鮮。
每一天,我比同學早起一小時,搭公車,越過鐵道,進市中心上學。

候車站旁有個博愛院,磚牆內收容了無家的老兵廢人,鐵門裡管束著逃家的犯罪少女。
下車那站叫作名人巷,巷內的私立小學門口,泊著一輛輛名貴轎車,
鑽出一個個乾淨的小孩。漂亮、完整,什麼都有,連鉛筆盒都有十道門。他們是我的同學。

離家,上學。
自城市的直腸離開,來到心臟。
一臉下錯車站的表情。

入學第一天,我是全班第一個舉手發言的人。
老師,我要尿尿!
我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以「老斯」始,以「放尿」終。
我說的是台語,台灣國語。同學們大笑,老師不高興。
我的臉上,浮出下錯車站的表情。我從家裡帶來的語言,
在那個空間裡愕然地犯著錯,率直無所愧,反更似挑釁。

多年後我才發現,這事發生在幼稚園而不在小學。
記憶切換了空間,將故事搬進小學教室,不只因為它在那裡適得其所,
更因為我不許它當真──當真在那裡發生。
愈是不容許的,愈是在想像中警戒著,反覆排練。排練太多,
竟錯覺戲已上演,甚至修改細節,在記憶裡栽贓、報復。
原來「過去」跟未來一樣,充滿可塑性。記憶與想像同樣背對現實,
面向渴望,渴望平反,我的童年。

不必發生什麼可憎的罪行,只需要一個眼神,同學看工人像看到穢物的眼神。
以及,對家世背景近乎偏執的好奇:你家是做什麼的?
他們一問再問:你家是做什麼的?
我於是拉拉扯扯說了一大堆,用廢話填滿下課時間,掩埋那說不出口的真相。

說起我爸……,小學讀到五年級,北縣平溪人,十六歲前跟著他爸當礦工,
上台北後洗車、修車、現在開計程車……,似乎非得先說這些,才能為他的人生鋪上底色。
還在讀小學呢,就穿著丁字褲下地挖煤,等待洪一峰的歌聲灌入暗無天日的坑底,
帶來午餐的歡呼。儘管歌聲再悲再苦,於礦工都是快樂的,象徵陽光、飽食與休憩。

至於我媽……,她在家長會後跟著去逛校園周邊的精品店,最好奇的是:
這樣的衣服一件要多少錢?然而她不准自己開口問,以免被人看不起。
但店員並不招呼她。她的新鞋閃耀著廉價的光芒,將腳踝上繃緊的不安照得明明白白。
我媽為家長會慎重穿上的新衣新鞋,令故作輕鬆顯得格外辛苦。

我曾在作文簿裡寫下這些。像隻羽翼未成的小鴨,用力拍打翅膀,試探風的力量。
我那知情的導師,怕我辜負了學費似的,檢查我的言行、步態與吃相,
像在檢查一隻擅闖天鵝水域的、越界的小鴨。
「不准說尿尿,要說上洗手間。衛生紙收進口袋,別捏在手心,否則一眼就看穿你的教養。」
天鵝,天鵝,你要更像天鵝一點。

另一個公民老師:「你爸載一趟客人能賺幾塊?你媽賣一瓶醬油能賺幾塊?」
她將我的成績單摔在地上,「你考的這是什麼分數」!
她真情地哭泣著,替我惋惜。惋惜我好不容易搭了上行的電梯,卻逆著階序向下走。
我記得她漆成黑色的長指甲,鷹爪般攻擊我的臉頰,在我嘴邊刮出血痕。
我那來不及長硬的幼鴨的嘴,輕易被刻下記號,供卑怯記取羞憤。
鴨子,鴨子,為何你還是鴨子!

那是午餐時間,人們在走廊間湧動。
人言轟轟撞向我,像一道強風,煽動著,把我變成一件景觀,一件快要被強風拆解的違章建築。

強風也窒息了語言。
我禁止自己描寫熟悉的事物,停止在作文裡探問真相。
舌頭一日比一日沉重,彷彿地下室關上的鐵門,在暗地裡生銹,在謊言上生苔。
撒謊成性,即連生活本身,也化作一團悶悶發臭的謊。
睡過頭,爸爸準備送我,我馬上能突然想起:今天第一堂停課。
爸爸堅持載我上學,我就在離校一個街區之外下車。
因為,我說,這是導師規定的功課:觀察學校附近的路樹,撿拾五種不同的落葉。
事後有同學說他看到了我,我答是呀,我今天是搭計程車來的。
同學說他父母不准他坐計程車,「又髒又危險」。我沒有說話。

在作文裡、畫紙上、言談中,我的父母彷彿不存在。
他們不說話、不現身、不在場。繳完學費就撤退、離場。

繳費,買入場券,把我送進另一邊,有司機與傭人的那邊。

當我在同學的派對上,驚奇地嚼下一片進口生肉,
我爸或許正把計程車停在陸橋下,扒著冷掉的便當。
坐同學的車,開車的是我爸那樣的人,耳朵上夾著菸,光天化日剪指甲。
到了飯店,會先遇見我叔叔那種人,他也是個泊車員。
誤闖廚房,或許會撞見大姨,她做過洗碗工。
好在看電影並不會碰到姑姑,她只在二輪戲院收票、打掃。
也絕不會碰到姑丈,因為我的同學不吃路邊攤。

打扮得漂漂亮亮。
我把自己打扮得……像別人家的孩子,跟灰撲撲的店家說再見。
尪仔標,再見。橡皮筋,再見。枝仔冰,再見。心酸的麥芽糖,再見。
爸爸,再見。
媽媽,再見。
我穿過鐵道,跨過界線,自邊緣進入中心。
見世面,開眼界,以那邊的尺度丈量世界。

我記得那虛榮滿滿的一天,受邀去班長家。
他英語流利、喝一種有果香的礦泉水,當眾遮住我的眼睛,
把我領到一截架起的高台上,對我朗誦詩歌。
其他男生陸續加入,讚美我,讚美著我所不是的一個女孩。
蜜蜂傾巢而出的嗡嗡聲麻醉著我,像是念咒,要我背向自己的歷史,
離開自己,成為自己不是的那個人。

我覺得自己要掉下去了。
那即將失足墜落的恐慌,既是關於肉體的,也彷彿是道德的。
──那將人置入「品、類、階、格」的力量。
我暗中呼叫不在場的人,任何一個不在場的人,將我帶走,
帶離這虛矯、鋪張、華麗的陳腐、與早熟的名利心。

忽而他們出現了……,來自我世界的那些人,
彷彿剛從地上爬起來似的,收拾餐盤,陳列點心。
其中一個像是看懂了什麼,伸手拍拍我。
那手掌粗糙的質感,恍如雜貨店捆綁貨物的繩索,
從世界另一頭盪過來,讓我抓著保持平衡,保護我免於墜落。

要花很多年的時間,我才懂得所謂「接納」──
他們之接納我,不是出於一種抹除界線的意圖,而是另一種──不斷強化界線的需求。
是的,這條線會開一道縫,讓幾個人過來,或許也會向另一邊位移幾寸,圈入更多的人。
然而界線兩邊,人的移動方向,卻是不可逆的。總是這邊的去叩門,祈求那邊的人開門。
那邊的人並不覺得有需要跨過界線,來這邊學點什麼、交交朋友、受一點驚嚇、或大吵一架。
那些抹除界線的手勢,終究證明了界線的力量,定義的力量,將人分格分階的力量。

就像那虛榮滿滿的一天,我爸心血來潮跑來接我,我臉色難看得像是作弊被抓。
回家路上,我爸過了很久才冒出一句話:我的車子裝了冷氣,想讓你吹吹看的……。
我爸並沒有說「不是的,我不是來丟你的臉的」,他只是在不必按喇叭時憤然地按了喇叭。
那是個聲響巨大、其實虛弱無力的抗議,他的憤怒被囚禁在體腔內,找不到自己的詞彙。
因為這世界要他用別人的語言──界線那邊的語言──思考、說話,
他無法表達自己,於是憤怒只剩下聲音,沒有意見。

是啊,他成功了不是嗎?他的女兒終於跨入那個,鄙視他的世界。

我總算,把這個故事撿回來,講一遍。彌補我作文課裡沒寫的。
也許我又在這故事裡撒了謊,忍不住虛構的衝動,以成就一個小孩對現實的報復。
一種屬於夢、屬於小說的正義感。
在這份延遲的抵抗中,我能做的,只是把故事說出來,把那條界線指認出來。
指認它,指認其定義的暴力,才可能模糊它、消除它。

且讓我炫耀我爸……,他曾因為心疼兩個老兵為兩千塊打架,當街掏出兩千塊。
假如給他一晚清閒,他會在電視裡搜尋俄羅斯芭蕾、或歐洲教堂史。

然而抹除界線並不是──把上層的人描述得可鄙、把下層生活推向高潔可敬。
所以我偏偏要說,假如每個人都有一項特技,則我爸那項一定是罵髒話。
他還曾土裡土氣問道:店裡一雙皮鞋要七八百塊,難道是義大利貨?
當我這麼說的時候,無須故作驕傲。
因為──我爸低學歷、欠優雅、靠艱苦笨拙的方法、以零錢碎鈔養家這回事,毫無卑下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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