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品太差

⊙張惠菁

(收錄於2003年出版的「告別」一書)

柚子最近交了個女朋友。她很聰明,人又漂亮,喜歡文學,尤其對俄國小說頗能說出一番道理來。我好久沒看到柚子那麼開心了。

但不久事情就變得有點怪。有一次我打電話找柚子和他女朋友出來吃飯,柚子要我先打電話約他。

「你們兩個先商量好時間不好嗎?」我知道應該尊重情侶的個體性,不該把他們打包在一起處理。可是既然有人必須打電話給她,當然是跟她關係最親的那個人最順當嘍。至少她就不在我的手機快速記憶鍵裡,但柚子打給她肯定是不用翻電話簿的。

「不好。」柚子說。「她跟我講話只有兩種口氣,不是凶,就是撒嬌。」

換句話說,如果讓柚子打電話問他要不要出來吃飯,有兩種發展可能。一是她先凶柚子一頓,「為什麼我打你電話打不通?」「你為什麼把coldplay的CD拿走了?」另一種是她先撒個一個小時左右的嬌,「上班好累喔,都沒有人疼我……」,等到終於可以決定去哪裡吃飯,我們都餓壞了。至少我一定是餓壞,柚子可能甜飽了。

為了避免事態朝上述方向發展,我打電話過去:「小芥,出來吃飯吧?」

小芥非常爽快地答應了。「好哇!幾點?在哪裡?」

既不凶也不撒嬌。一點都不像柚子形容的那樣。

但我知道柚子沒有騙我,吃飯的時候我注意到小芥的表情屢次在理性和非理性之間切換。面對我時是理性,面對柚子時是非理性。看著我時聚精會神,看著柚子時眼神焦點都不知在哪裡。跟我說話字正腔圓,咬字清晰;跟柚子說話憊懶無力,有一半吞在喉嚨裡。

柚子:「你不是喉嚨痛嗎?怎麼還加那麼多胡椒?」

小芥(嘴唇半噘):「噯──唷──」

我:「你大概不是那種為病忌口的人吧?」

小芥(帶著聰慧的微笑):「當然不是。而且胡椒不只是調味料而已,自從漢代胡椒傳入中國後,一直有藥用的功能。」

隔著桌子我看見柚子使了個無可奈何的眼神。當然那眼色裡又有得色,得意女朋友學問好。不過我想他也覺得奇怪,怎麼小芥就從來不跟他說這些?

這絕對不是因為小芥跟我比較談得來。只是跟我說話時,她會比較琢磨話題,表現機智。面對柚子時她很放鬆,不大費力氣思考。有些人喝了酒、上了牌桌就是性格大變,舉止異常,我們說他們「酒品」或「牌品」不好。小芥讓我想起戀愛中人的「愛品」。

「品」這個字,有定高下階格的意思。不過高下階格可不是定了就定了。生活中有太多動態的變因,讓人顯露出性格中隱而不顯的另一面。喝酒是撤除意識的控制,上牌桌就是放縱貪婪在耳邊鼓譟。談戀愛的考驗就更大了,給你一個親密的人看你會不會依賴,會不會被幸福感沖昏了頭,會不會自我膨脹,會不會男廢耕女廢織。

小芥的愛品不算過份,我隔桌看她跟柚子的互動,好笑之餘也覺得她很可愛。但有一種人會把私人感情變成社會問題,擴大事端殃及周遭親友。阿禮婚變那陣子,朋友輪流在半夜接到他的電話,大罵他前妻及其男友「姦夫淫婦」(雖然他說完掛電話前會很有禮貌地說聲「對不起」)。更糟糕的是那種在網路上公佈分手女友裸照的人渣,也有把分手鬧上全國新聞的議員。

我認識的人裡面對愛品最講究的是大仲。大仲常掛在嘴邊的一句名言是從電影裡借來的:「牌品不好,人品就不好。」有人每約必遲,他撂下一句:「牌品不好,人品就不好。」有人開會先問便當來了沒,他也冷笑一聲:「牌品不好,人品就不好。」大凡具體而微,從小見大,可以看出一個人根深蒂固習性不良的,他都用「牌品不好,人品就不好」作結論。

有一次他幾乎要跟一個朋友介紹的女孩子談戀愛了。壞就壞在這女孩回憶起前任男友時,之前醞釀的氣氛都告功虧一簣。不是餘情未了,讓大仲打了退堂鼓。是她數落著前男友的百般不是,事隔多年還恨的牙癢癢的樣子──「牌品不好,人品就不好。」

事後我跟大仲問起那個女孩,他舉起一隻手,斬釘截鐵做了一個謝絕的手勢,說:「不是。」

我覺得這「不是」二字用得不多也不少。不是女孩子有什麼過失,也不必講「沒緣份」、「感覺不對」之類模糊又虛假的理由,純粹就:「不是」。但這「不是」二字也和盤托出了大仲的感情觀。從世俗的標準而言,他是我朋友當中最「不良」的一個,聽說中秋節他還收到特種營業店家送來的月餅。這樣一個大仲,卻可能是最信仰愛情的人。他真正相信愛情不過就是個「是」,不多也不少。此外廢話少說,別怪天怨地,沒那麼沒愛品。

因為這個緣故,他是「我最希望他得到幸福的人」前五名。嗯,前十名好了。有些人你希望他幸福,是因為他過得不好,老在為小事鑽牛角尖,半夜憂鬱,清晨恐慌。大仲不是。大仲不需要什麼人丟救生圈給他,他把自己感情純粹的部份封存得很好,就算沒有碰到那個「是」的人,也有自得其樂的辦法和門道。但他定義的愛情與幸福,也最不容易實現。我們會希望幸福降臨在不快樂的人身上,因為那是對他的一種搭救。如果幸福發生在大仲身上,卻是對我們大家的一次奇蹟。他會成為一個證道者,證明品格奇高的愛情確實存在,用長久的堅持兌換愛品也真有其價值,在他的幸福裡熠熠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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